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五十五、未完的結局

晴海身碎成夢幻,朝化晨光暮依然。

“小倫,要走了喔。”迷茫之外,仍是晴依笑著向這邊喊來,“你在那干嘛啊?”

葉湘倫乍驚乍喜,心下正想她怎麽也來了這個時代,突然心頭一震,“難道是二十年後?”快步繞過小雨衝到門前,“不是!”轉心一想到道山流和道珍鄉,馬上在門前停下,那腳卻已跨了半步在走廊外,身上散落的飛灰慣性所在倒還一直向門外走廊上飄散。身體如灰飄散的驚惶還沒反應過來,又再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陣。柚木地板的走廊上,那晴依就站在正中,足下方寸卻是一片水泥地板。那片水泥地板突然好像感應到小倫身上的落灰,如蠕動的肉蟲般緩緩挪動,一直伸延到小倫半步跨在門外的腳下。水泥地板靠得越近,身體上原本向下飄散的灰就散落得更快,自與那片地板相互吸引。

小倫一嚇,本能之下縮回跨出的腳步,抽身回去教室裏面。腳步離開那刻,那水泥地板也隨即縮回晴依腳下,走廊大部分地方又回復到柚木地板。那晴依也沒有多説話,只定定站在原來的地方,望著小倫。“晴依?是你嗎?”小倫問道,但對方並沒有回答。小倫還想再説,身後又傳來小雨的叫喚。

“小倫!小倫!葉湘倫!你在哪裏?”

小倫一聽到她的叫聲也不再理會這邊,直轉身過來,對著路小雨道,“我在這裡。我就在你面前。”

路小雨卻是聽而不聞,雙眼着急得又流出了眼淚。只見她回一回神,坐回座位上,提起那支立可白便在桌面“我是小雨”旁邊艱難地寫道:“你在哪裏?”

小倫見她這般寫道,忽而想起舊日情景,那心不覺揪了起來,走到小雨身前。誰料,每向前多邁一步,那身體就加速化灰,順著飛出教室門外。那嘴裏不住地細聲說道,“我就在這裡,一直都在這裡,就在這裡。”

突然身後又傳來晴依的叫喊,“小倫,還不走嗎?就要照畢業照了啦。”

小倫聽到,愣了一下,然後只略略從肩後望望晴依,又轉回來繼續向路小雨說道,“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越說越小聲,越說越說不下去。那日正薄,斜陽愈涼,二十年後的相同時刻,有個男生面對著如斯光景,也是提著一支立可白滿心疑惑,正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那刻迷茫愚昧以及後來衝動盲目,竟左右著二十年前這一時刻的一個葉湘倫。此時此刻的他不知道身上的飛灰不住下垂,而且方向一致地向教室門外卷去,正是昭示自己這時的生命在隨二十年後那男生的任何決定和行動一點一點消散流失,只還道自己是早上五點多時彈奏的《秘密》琴譜,如今十二小時之後是要過了時效,回歸于透明。情之所至,路小雨放下立可白,抽泣著等待。而葉湘倫見她這樣,又走近伸手去提拿。手上五指已經若趨于無,葉湘倫整只手掌壓在立可白上,卻是穿透而過,只有拇指,小指和掌心一小片能夠觸碰擺弄,使立可白僅僅在桌上左右晃動。

這邊路小雨看著桌上的立可白猶自晃動,先是一驚,卻又想得仔細,伸手便把立可白貼著桌面輕輕提起來。葉湘倫見狀,手握著小雨的手,用拇指按著立可白,小指扶著,再順著掌心緩緩在那“你愛我嗎?”四字旁邊勾了一個心形的印記在桌面。路小雨知他就在旁邊,側著頭向著右邊。那葉湘倫也湊得近,兩人鼻息想聞,路小雨雖是感覺得到他就在附近,卻也看不到,只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在我旁邊。”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小倫喜道,仍準備再説些什麽,忽然一陣大風卷來,正正抽著小倫正面。小倫那身夏裝校服“嗖”一聲,也開始灰化,胸前襯衣裂開,露出胸膛。小倫還沒有反應過來,襯衣上袋完全成灰,内中的晴天娃娃卻毫無影響,只霍然墜地。兩人一見,同時低身去撿。兩手同時觸及,一只緊緊捏著晴天娃娃,另一只卻是完全透明,連指端也無法掂拈實物。兩人同時起來,一個正喜,一個反愁。

“小倫,是你嗎?你還在嗎?”小雨站起來,破涕爲笑,道。

小倫一時感動,茫然踏前,正要一把抱住路小雨,卻兀自穿過她,一撲向前,迎著面往她身後跌去。那身子慣著性,已經穩不住,只能本能抱著頭,想著撞在小雨身後那椅子。誰知,也是穿過椅子,正撲在地。

走廊上晴依突然走到後門處,緊張問道,“小倫,你怎麽了?沒事吧?”

小倫沒有搭理,只從地上爬起來,又繞到小雨面前,背對晴依,道,“我在,我在。你聼得到嗎?”

“小倫,要照畢業照了喔。”背後晴依又笑著說道。

小倫只呆呆站在那裏。這邊路小雨卻突然緩緩伸直雙手,觸摸身前的空氣,估量著高度,正是摸著葉湘倫的面頰。那葉湘倫靜靜等著,可惜那雙手仍是穿越透明,只好也伸出雙手,和她在空氣間十指交繞,始終不能相及。

“走吧。”晴依道。

小倫輕輕側著臉,從肩膀上對著晴依道,“晴依,對不起。我不走了。”小倫說完這句,忽然又卷了大風,如刻刀划過雕塑般從小倫臉上刮開了幾道口子,不流血,只撒灰。

你用唇語說你要離開,那難過無聲慢了下來。洶湧潮水你聼明白,不是浪而是淚海。轉身即會離開,終究有話說不出來。原來海鳥和魚相愛,各自成了意外。我們的愛差異一直存在,回不來。風中的塵埃,相思的等待,竟各自積累成傷害。那晴光萬里的淡水海,今天那雨下得太不應該。風中的塵埃,相思的等待,終于各自積累成傷害。傷害,殤海,以後記得要學得更乖,即使他(她)不會再轉身過來。

葉湘倫終于想到這刻的不尋常似乎不是時效過了而已,那腦海一直迴旋那天在海邊,把路小雨從海裏面救上來之後,她對自己說的那番話,“如果等待只是為了失望,那你凴什麽堅持要回來?”小倫忽而心性空靈,因著這番話,淚光眨眨,不知是為了對著誰說道,“我的等待也許只是為了失去,但我永遠不會失望。”說罷,微笑著唱著那寫給她的歌,靜靜等待全身成灰,晨光暮然,

“……
看不見你的笑,我怎麽睡得著。
未來的夢,我願意陪你一起找。
沒有日出,轉眼天荒地老。
沒有日落,變成天涯海角。
……”

斜陽如血,晨光隱淡,此刻的葉湘倫一直微笑著,那臉也自風中漸漸灰化成塵埃。而路小雨終究觸摸不到任何,也便垂下了雙手,但仍舊站在原地,細聲唱起了另一支歌。墻上大鈡撥過正六點,在二十年後那男生立定決心,一定要去解開心中的疑問,猛然起身。這一刻,葉湘倫突然心頭不忍,轉過身,走近仍站在門前的晴依,說道,“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應該說什麽,對不起。”那晴依聼完並沒有回應,只反手在身後,微笑著轉過身去走開,走了幾步,又迴眸笑了一笑。小倫被她一笑所引,下意識向前踏了一步,那腳一碰走廊外的柚木地板,來自晴依腳下的水泥地板迅速粘近。

小倫那心一直愧疚,只望著晴依離開,並沒有留意到腳下已經和水泥地板相觸。忽然金光一閃,自腳下靈動,小倫醒神過來,卻發覺那腳竟粘著那水泥地板不能挪開。身上剝落的落飛如被導引,全然攝進金光之内。小倫腦海飛梭穿越,竟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父親葉華明,在家門附近的平道上握著心脏急跑。那神經被這身影挑動,小倫不其然叫了一聲,“爸。”一聲過後,全然鎩羽,晨光暮化,在最後一刻,竟生奇跡。

“小倫。”背後傳來小雨的叫聲,小倫一愕,本能轉身,渾然不知腳下提離地板。轉過身來,眼前小雨臉青唇白,目泛梨花。四目驚呆一陣之後,路小雨衝過去撲向葉湘倫,一把緊緊抱著他。葉湘倫神定,兩只手才輕輕抱住小雨後背。兩人相擁,喜極而泣。

“你在說什麽?”小倫聼不清小雨說了許多的話,問道。

“沒關係了,沒關係了。”小雨只緊緊摟著小倫後頸,不住地搖頭。

不知抱了幾時,忽然又傳來一聲刻薄的女聲,“欸,你們打算抱到什麽時候?”兩人鬆開,只見走廊上,道山流和稻珍鄉立于窗外,皮笑肉不笑,那稻珍鄉便繼續道,“要照畢業照了啦,等照完再給你們照一張大特寫。”

“鄉。”小雨嘟起嘴唇說道。

“好啦,好啦。走吧,走吧。”道山流道。

四人走出教室,小倫經過後門一刻突然想起那人,驀然站定,不自覺叫道,“晴依。”

“嗯?”小雨也跟著站定。

“沒什麽,走吧。”

鏡頭之前,衆人兩兩對望整理衣裝,他就站在她旁邊,她為他收整衣領。攝影師大叫一聲,“準備啦。我數一二三。”衆人一聼,全部正身面對鏡頭。他左手在前排學生遮擋下,悄悄握定了她的手。她因而笑得更燦爛,他也笑得燦爛,以至沒有留意到指頭那裏有些微灰燼仍舊不住散落。(完)

  1. 仍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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