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五十二、路小雨最後的祈禱

尋相思,葉成紙薄筆折枝。花開無盡寒冬去,春到橋頭字,鳥倦說不知。
樓臺意,雨碎斜風夜夜詩。心心念念到如今,夢已醒,人來遲。

“他有跟我說過,這是要寫給你的。”葉湘倫彈完《路小雨》,轉過來側著身子說道,“所以,曲子叫做《路小雨》。”路小雨一直靜靜地聼著,一目感動的淚水在眼裏晃著,不知是冷還是風大,身子窩在被裏卻不停地顫抖。只想說些話,話在咽喉又哽在咽喉,任由身子抖動也抖不出來。小倫側面看著她的模樣,心裏兩番滋味,臉上一种苦澀,只怕讓她看到,又轉回去說道,“還想聼什麽嗎?”又側側身,撐起嘴角的笑容,“嗯?”
眼角瞄到,路小雨也是滿面笑容,只聼她細聲道,“可以再彈一次剛才那首曲子嗎?”

“可以啊。還有詞的,可以唱嗎?”小倫仍舊側著臉,問道。

“嗯。”

聼她哼了一聲,轉過來就彈起曲子,輕輕唱起來,

“淡江邊的冰激淋
舞會上咪咪的眼睛
觸不到的美麗讓人容易放棄
卻是我一生中最初的珍惜
你的背影 你的氣息
遇見你已是不可思議
我的回憶 我的唯一
全是我不能說的秘密

傍晚 離去 聼著雨 彈著曲。”

這詞填得像聖詩一般,那人也唱得像聖歌一般。那是一九七九年七月的某一天,這一天,讓猶豫不定的兩個人都立下了決心。他,不知道她在早上的時候被那個班長他們一群人欺辱,她,也不知道他在海邊的時候說了謊言。他,只猜測他不能把她從折磨中帶到幸福中來,她,只猜測他只是為了安慰自己而自稱葉湘倫。但他卻很清楚只有葉湘倫才能讓路小雨開心,她也很清楚她只有葉湘倫才能讓他死心。

這聖詩般的歌詞,最後十個字,仿佛給了路小雨天主訓示似的靈感,在傍晚離去,聼著彈著那段秘密琴曲。也仿佛給了葉湘倫答案,無論他怎麽努力,路小雨喜歡的是葉湘倫,不因葉湘倫的琴技,不因葉湘倫的木納,不因葉湘倫的詞曲,不因葉湘倫的深情,簡單的,只因爲那第一眼的緣分,第一眼對葉湘倫這張臉孔的緣分,愛得沒有理由,愛得沒有條件,愛得毫無讓第三者努力的餘地。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有人說過,當你見過最美的,之後再美的也只能是第二。也有人說過,今日痛失摯愛,是為了讓你懂得日後去愛以後之人。可是,當心中既有最美麗的秘密之後,即便懂得了如何去愛後來者,卻也只是用來替代過去的遺憾。一個如此死心塌地去愛的人也就罷了,愛上一個這樣的人才是教人死心,才是教人塌地。

“愛她所愛的人,不要把那個人當作情敵。”馬太福音如是説,媽媽也是這樣說。愛,沒有理由,愛,也沒有霸佔。或許他,當初並不認識愛,但現在,他懂了。所以愛得如此深沉,愛得如此複雜。有些人會懂,有些人一輩子也不會懂。懂得的人明白幸福和快樂來得不容易,不懂得的人自自然然地幸福和快樂也是不容易。會因爲失去然後懂得,也會因爲失去了才繼續不懂,也會因爲一直沒有失去不需要懂,也會因爲一直握著忽然懂了。情情塌塌,冤冤孽孽,公說公有理,婆也說得婆有理,各自尋芳各自興,莫耽誤了春光夏涼秋冬景。所以有的人這樣選擇,有的人那樣選擇,那都是對的選擇,卻也都是不能盡善盡美的選擇。或許就像小倫媽媽給他說的那個故事一般,在你還沒來得及去選擇的時候,上蒼已經替你做了決定。那個決定,你不需承擔失敗的内疚,也不需炫耀成功的驕傲。一切都不是你當初初衷,只是茫茫百年間人力渺小,無力回天的又一次表現。既然不能改變第一步,那就努力改善第二步,第三步,乃至踏向成功。到了最後那一步,才能評論當初上蒼為你抉擇的第一步是對是錯。而現在,葉湘倫明白,這,都是對的。

“畢業典禮見。”聼著葉湘倫這般說,小雨也沒有搭理,只任得門關上。聼得腳步聲,那路小雨又從床上踮腳下來,輕輕走到書桌前,靠著書桌撥開窗簾,自窗簾縫間仔細望著下了樓的小倫。又生怕他望見,只從簾縫偷偷看著他離開。想不到除了葉湘倫外,還會和另一個鋼琴手結下淵源,嘆口氣來可惜了。望著他的離開,心裏想到他在海邊一直勸説自己不要輕生,那心終究不忍。但又想到他勸自己不要輕生是爲了一定要到未來找那早已和晴依一起的負心人,不禁又再嘆氣起來。感謝的話說了太多,感恩的事卻不敢輕易做,感動的心情也萬不能表達些微。只怕話多說一句,事多做一點,就坏了他成全之美,坏了自己狠心自私的決定,怕在他面前全然失守。這不是場定輸贏的比賽,本應該沒有攻與守,也沒有輸贏之分,但終歸只能容下兩個人走到最後,第三個人,理應自動離場。

偷偷望著那個人離場,路小雨自有感慨。悄然,背後小雨媽媽走近,輕聲說道,“他走了?”

“嗯。”

“好一點了嗎?”

“嗯。”

“去躺一下。”

“哦。”自窗邊走開,又走回床上。小雨媽媽收拾好窗簾,卻從簾縫間望見外頭那葉湘倫仍舊徘徊。只好細細收拾好了窗簾,不讓落日餘輝透進來,便輕手關上房門,出去了。

路小雨躺在床上,兩眼直望天花,卻始終不見她賴以寄托的天主。聖經是勒令教徒不得輕生的,以致小雨心裏惶恐,始終覺得天主已經因爲自己的任性而離棄自己。想那路小雨出身名門,曾經顯赫而中道衰敗,其間輾轉,幾臨絕地,甚至每日忍受欺淩,猶然咬實牙關,自荊棘間盤旋而上。今日卻竟然為了這般想到輕生,心内自覺不值。一想到這些,反而開始思念堅定,決心頑強活下去。二十年來幾乎熄滅的信念一息間如火薪復燃,滿心寄望,也不再想到妄求天主,一切只凴自己意念支持。那心既定,手腳全身,那力量如潮水湧進般恢復過來。

在這一刻,能夠支持自己活下去的,不再是天主虛無縹緲的靈感,不再是鋼琴仿佛猶豫的秘密。這個來自未來自稱葉湘倫的雨豪學長告訴自己,自己的命運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因天主垂憐而順利,不因天主離棄的顛簸。因爲他,讓自己擁有繼續生存下去的勇氣,也擁有了穿越世代堅持自己的決心。當年一心自傲,塵經磨難,以爲自己早已忘掉的自負,這刻才信,不是忘記只是不曾被提起。

感激,感動,這時都輕輕地隨淚水緩緩流出來。這裡沒有外人,也沒有天主,她可以盡情發洩對他的感情和軟弱。哭著哭著,竟似缺堤猛水,不能自已。這水在古時淹了那橋和橋上抱橋的書生,今日又成了佳人失約的另一個秘密。琴曲寄意,能夠求得一個了解自己心意的人委實不容易,真的可惜了這遲來了的相逢。正是心裏背起了這人的一杯心血,路小雨更加決心追求來自未來的幸福。不要辜負了他的成全,也不要糟蹋了他代替天主賜予自己的幸運。誠如稻珍鄉所說,愛一個人當然幸福,被一個人所愛更是另一种幸福。

一攤淚水染濕了被褥,那女孩便在模糊間又昏昏入睡。夢裏魂牽,又是那四手聯彈的景象,所處卻是畢業典禮上,和他一起彈奏。滿心歡喜,滿臉欣然,歡喜欣然得連天花上的聖靈也羡慕不已。另一邊,葉湘倫加緊練習,一心想著畢業典禮上她來,也想著她來了卻真的是為了聼自己演奏,另一心又想著她來了然後離開這個時代,回到葉湘倫身邊。

晨星暗淡,日月飛馳,要來的畢業典禮,終究來了。

  1. 仍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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