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一瞬,天堂路開,睜眼醒來所見卻非天主,而仍舊是那張臉。
咳出海水,小雨緩緩恢復知覺過來。那邊葉湘倫卻是慌惶緊張,認真看著路小雨靜靜醒來,又從沙地上勉強撐起自己坐著。海風吹來,冷得她縮成一團,把頭埋在膝上。看著她身上濕透的毛衣,小倫心頭一緊,開口便道,“衣服都濕了。”但小雨只是用雙手抱住自己,沒有搭理。小倫見她這般,也不勉強她,又問道,“冷嗎?”只聼得身旁的海風一陣一陣吹來,小倫身上也是滿身濕透,只是不敢脫下那襯衣,便跟著海風抖顫。
這時,海上突然一個大浪蓋上沙灘,小雨像狗犬畜牲聽到叫喚般迅速站起來往海裏跑去。小倫一愣,反應過來連忙從後抱住她。小雨無情力大,拉動小倫一起撲倒在地。雖是被小倫壓著,仍舊不斷掙扎。在掙扎間手肘幾次打中小倫,但小倫仍舊緊緊抱住她,不讓她起來。
“你真的那麽討厭我嗎?”小倫大聲說道,可是海浪聲蓋過了他的話,只有一浪又一浪的水聲襲來。那回憶竟似被海水般洗刷,越來越清晰,也似被海浪所蓋埋,越來越模糊。在明與暗之間,一個仍是死心塌地,另一個已經開始死心,然後心就隨便塌下地來,任由海水洗刷,再被海浪蓋埋。唰,唰,唰。洪量的海水猶如天主作出的訓示,洗刷過後,蓋埋霧封,她和他的心才又都平靜了下來,只剩下海風繼續為他們抖顫而呼嘯。
“愛他們所愛,恨他們所恨,但不要因爲愛而恨,也不要因爲恨而愛。一切從那裏來,便從那裏去。”小倫合上聖經,輕輕走近躺在床上的小雨。
“一切從那裏來,便從那裏去,這裡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小雨聼完繼續閉目說完那段祝禱,“阿門。”待小雨說完,小倫望著小雨還是不懂說些什麽,“謝謝你送我回來。”
“你已經說過兩次了。”小倫轉身又走了回去,說道。
兩人都沉默了須臾,一直到小倫踱回琴前坐下,小雨又說道,“真的很謝謝你。”
小倫聼她重復,只好勉強地笑笑,然後回應道,“你在海邊說的都是真的嗎?”
“你會傷心嗎?”小雨臥進被褥裏,道。
小倫撐起笑容,卻道,“我想知道爲什麽。”
“不知道,不要問我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爲什麽。”
“可不可以不要再説這個?”小雨打斷他,又轉口反問,“那你呢?你又是爲了什麽呢?”
小倫從身後琴上又拿起聖經,翻開到某一頁,對著念道,“如是將一生成就列在紙上,我手中竟無一片紙屑。”小雨不知道他念這段福音的意思,繼續聼他說道,“剛才我看到這句時就想起自己,你看我手上真的連一片紙屑也沒有啊。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這個時代不需要我。我可能會毫無意義地死去,然後沒有人會記得我,這是我第一次能做點有意義的事。或許可以換到你再遇到他的機會,或許可以換來更多的,起碼已經換到很多了。愛一個人,就讓她得到她的所愛。想象一下,忽然有天我不能再彈琴了,我就會在這個世界上無緣無故的消失了。而我留給這個時代的會是什麽呢?將來某一天,當人們談論起你和那個葉湘倫的時候,人們可能會說,看,他們多般配,他們的朋友甚至為他們守護了大半生。”
“你真的希望會有人這樣說嗎?”小雨問道。
“我總以爲,我們可以很簡單地在一起,我也總以爲,有一天我可以感動你。記得你常唱起那首《Too young》,我想我們真的是很年輕,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值得,什麽是不值得。”
“我想問一下你。”
“唔?”
“我想問,當你來到這個時代,你第一個感覺是什麽啊?”
“我想留在這裡,我想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小倫越說
“當我來到你的那個時代,我第一感覺是想回到過去。我很害怕失去我的媽媽,我很害怕困在你的時代,我很害怕就這樣死了。可是我又遇到了他。每天,我會想辦法,想著不同的理由請病假,遲到,缺課,早退,跑到琴房假裝練琴,然後到他的時代找他。每一天,我都向天主祈禱,希望夜晚快點結束,又希望傍晚可以遲點來到,每一天我都夢想著可以永遠留在那個時代,我甚至還幻想過我已經生活在那個時代,和他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我怎麽可能留在一個不屬於我的時代呢?”
“你可以的。”
“這不是說說就可以的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喜歡我。”
“他喜歡你。真的,他很喜歡你。”
“可是他已經跟晴依在一起了,不是嗎?”
“那是我騙你的,他一直都在等你,一直都在。”
“是嗎?我不知道欸,他也没說。他從來都沒有提起過他喜歡我,還是不喜歡我。”
“可是你爲什麽就覺得,”小倫忽然又覺得不知該怎樣問,那心情自然也有點矛盾,便不說下去。
路小雨卻仿佛知道他要問什麽,自己接著說,“他跟我說,畢業典禮之後,琴房就要拆了。突然間,我好像有一部分要死掉一樣。他說著他要在畢業典禮上送我一首曲子,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我一直在想我要不要留在那裏。但是,當我聼完他送給我的曲子之後,可能琴房就會被拆掉,而我就會永遠留在二十年後,沒有第三個人能看得到我,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的存在。我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發現,我只是一個虛幻的人。他會以爲自己有精神病,甚至其他人會認爲他有精神病。我不想這樣,不想。”
“可是你已經知道了琴譜另一個秘密了呀。”
“所以我要謝謝你,真的,真的,很謝謝你,我知道這是天主引領你到來。”
“原來你一直跟我說謝謝,就是爲了謝我告訴你琴譜的另一個秘密。”小倫說完,又勉強地撐起笑容。
“當你告訴我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可是我又感覺到一种很奇妙的感覺,好像很自由的感覺。”
“那爲什麽?”小雨卻搖搖頭,沒有回答,“因爲晴依嗎?”小雨還是搖搖頭,“畢業典禮那天,你會來學校聼我演奏嗎?”
“你的?”小雨頓頓才醒悟是說這個時代的畢業典禮,“不知道哦,或許我怕回到學校就會忍不住……”
“那你媽媽呢?怎麽辦?”心裏卻想,如果她答是因爲自己而不願回去,那總是好好的。
但小雨被他這一問卻沉默了下來,想了很久才回答,“謝謝你沒有告訴媽媽海邊的事。”還沒說完最後一個字,小雨打了一個噴嚏。
“冷到了。”小倫從書桌上拿起那支噴劑,走到小雨身前説道,“記得,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噴劑帶在身邊,無論如何,都要相信葉湘倫最喜歡的是你。無論看到什麽,你都要相信他。好嗎?”
“那你嘞?”
“畢業典禮還有兩個星期,我相信你一定會好的。”說著,把噴劑放在小雨手心。
“你會和我一起去嗎?回到屬於你的時代。”
“不行喔,我媽媽需要我。”
“你媽媽?”小雨聼他這樣說,忽然覺得慚愧。
“其實是在這個時代沒有真正的葉湘倫,我的琴技就是最棒的。”小倫笑道。
“還是超棒的嘞。”小雨跟著笑道,笑得兀突不自然。
“看到你死心塌地的樣子,我真的很羡慕那個葉湘倫。”
“所以你也要叫葉湘倫嗎?”
“唔?”小倫被這一句問得呆了。
“可是你們都不像欸,不止是相貌,連説話的語氣都不一樣。”小倫依然不知對答,小雨繼續說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爲什麽,我想這就是原因。”
聼她這般說來,小倫也忍不住,細聲說道,“其實我就是葉湘倫。”
小雨聼完,緩緩微笑,分明地說了一句,“我知道啊。”然後停下來,神情很認真但不失笑容地說道,“所以,謝謝你。”
望著她心懷感動的樣子,葉湘倫也笑了起來,說道,“可以說說你們一起時候有什麽開心的事嗎?”
“可以啊。”說完,又娓娓說了其它一些事來。她說得笑了,他也聼得笑了。
終于沒有了距離
能在你面前偷偷望著你
死了心塌了地
即使你知道了也不能說起
終于沒有了距離
能在我心裏繼續愛著你
除非讓我親耳聽到你
然後忍心將距離捨棄
